看着看着我的心就软了——不能离了,再离他的命就没有了。也是,十年夫妻,我夫没错,怎么能说离就离呢!
可是生活实在暗淡到无滋味,我有大迷惑不得解脱,不明白生命是怎么回事,活着又是为了什么,日日里拼抢争斗试问又有一个什么好结果?中国禅文化的长久浸淫总是让人羡慕曹溪佛唱,追想前贤大德。一读到薛宝钗喜欢的那支《寄生草》:“烟蓑雨笠卷单行,芒鞋破钵随缘化”,我也喜欢上了。
我一边整理行装一边跟他说我要出去走走,他问我去哪,我满不在乎地说去五台山。
“去那里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,去看看。”
“老婆,你是不是想出家?”
我惊讶,原来“知妻莫若夫”这句话真不是白说的。
“啊,”我说,“不是,先拜拜佛……”
“反正你要去五台山出家,我就去五台山放火。”
“你敢!”
“可不是?我敢。你去哪里出家,我就去哪里放火。我把房子卖了,周游全国,专门去寺院,一去就放火,直到他们把你交出来为止。警察可以来抓我,拘留我。不过他们别放我出来,一旦放我出来,我还接着放火。”
我气得没有话说。
他捉住我的手,两眼盯着我:“你离开我,我真是没办法过。自杀呢,老人们会受不了。就盼着街上有小偷,我一定奋不顾身去抓他,迎着他的刀子、上,倒在血泊里。这样也就等同于自杀了,还能落个烈士的好名声。而且,我活着的时候,你总算还是我的老婆,我死了,你也就不被我束缚了。我知道你不甘心,寂寞……”
我的泪哗哗就下来了,原以为无人能懂,没想到还是他懂得。我说我有什么好啊,30多岁,皱纹都有了,脾气又臭,性子也不好,整天乱嚷乱叫,连孩子都得让着我。天天欺负你,让你干活。我走了,你正好清净呢,另找一个,别再找读那么多书的,只要待你好,给你洗衣服,做饭,带孩子,你就享福了。
我越说越兴奋,手舞足蹈。他不说话,蹲下身,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的鞋带一左一右交叉着系好,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,拍拍我的脚:“好了。”我低着头,惊奇地发现这个男人头上已经有了一星两星的白发。当年的少年郎呢?鲜红的毛衣,明亮的眼睛,雀跃的脚步和快乐的笑声什么时候一溜烟消失了?眼前分明中年汉,举动温柔,眼神笃定,气味沧桑;我的眼睛也不再明亮,嘴唇也不再鲜红,当年的少女情怀翻成现在的胸怀冰冷,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越没有热情。老了,我们两个,都老了!
他两手搭住我的肩,望着我的眼睛:“听我说,宝贝,哪怕再老,再胖,你也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。我不怕你乱嚷乱叫,愿意受你欺负,肯为你做一切事情。你离开我,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挨饿,不知道东西丢了谁再帮你找,也不知道你半夜里胆小的时候,能往谁的怀里靠……我可怎么受得了!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为了崇高的理想在献身,不缺你一个,我却离了你不能过。你想知道这个世界怎么回事,人这一辈子怎么回事,不要紧的,我虽然文化不高,读的书不多,可是可以陪你一起慢慢变老,真相也许就藏在后面的岁月里呢……”
净宗八祖写过一篇《七笔勾》,把五色金章一笔勾,鱼水夫妻一笔勾,桂子兰孙一笔勾,富贵功名一笔勾,家合田园一笔勾,盖世文章一笔勾,风月情怀一笔勾。我是个俗人,做不到把这个有情尘世和恩爱夫妻一笔勾销。罢了罢了,既然你当我如花美眷,我就给你似水流年吧!






